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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金融素养有助于普惠金融健康发展

  2021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大型商业银行普惠小微企业贷款增长30%以上。政府扶持中小微企业的意图可见一斑,普惠金融红利仍在加码。而另一方面,金融消费者作为金融市场重要参与者,对推进金融业高质量、高效率、可持续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关注信贷业务中消费者金融健康与金融素养,不仅是防范和化解金融行业系统性风险的重要内容,也对提高中国金融消费者综合能力,促进普惠金融发展具有重要作用。

  金融健康的概念与标准

  “金融健康是指金融消费者(客户)能够从紧急状况当中自我修复,而且还可以追求长期的梦想——无论是给子女提供教育,追求更好的生活,还是有更好的事业。如果对这些机会都能有效地践行,也可以抵御生活当中的冲击,这就说明,其已经达到财务健康的状况。”这是在2019年3月数字金融与普惠金融客户保护与赋能行动计划(以下简称CPCP)第一届国际研讨会上,国际普惠金融著名专家伊丽莎白·莱恩博士在“大咖对话”环节中阐述的观点。

  (一)金融健康的内涵和外延。在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暴发后,小微企业主、中低收入群体及弱势群体的金融健康堪忧,一些劳动密集型、需要高接触型的行业遭受重创。金融服务在金融健康方面发挥的作用,大小取决于金融服务是否促进了客户创收,这是保证财务健康最重要的地方。所以,金融只是起到助推实体经济发展的作用,前提是必须要有可以产生收入的经济活动。莱恩博士认为,有的时候是我们高估了金融对打破经济周期的力量。

  随着金融市场的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金融消费者参与金融市场,但较低的金融素养和不恰当的金融决策,不仅会损害消费者的金融健康,严重的还可能会产生金融危机。

  目前,学术界和金融实践部门对金融健康的研究非常少,对金融健康内涵并未有一个统一的界定。从国外研究来看,最先提出金融健康的是美国金融服务创新中心(CFSI)。CFSI的研究认为,金融健康包括消费、储蓄、借贷和计划等四个方面。一个与金融健康相关的概念是金融福祉(Financial Wellbeing)。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认为,金融健康与金融福祉密不可分。金融福祉包括:个人是否可以掌握自己日常财务活动,未来是否可以抵御财务冲击,现在是否具备享受生活的财务自由,以及是否可以达到未来财务目标等四个方面。

  事实上,金融健康是对发展普惠金融更高层次的要求。金融健康是消费者根据自身金融素养和金融能力,作出的一种有效金融决策,以此来改善个人和社会的金融福祉并参与经济生活的信心。

  (二)从多个维度来界定金融健康。从已有研究来看,金融健康应该具有二维属性,即主观金融健康和客观金融健康。其中,主观金融健康是指金融消费者对财务状况的满意度和信心度;客观金融健康是指金融消费者实际的金融状态。主观金融健康与金融消费者对财务状况的满意度和信心度密切相关,代表的是金融消费者对目前财务状况满意程度和对未来财务状况信心程度。客观金融健康与金融消费者个人收支、资产、借贷和保险等密切相关。

  以农村金融消费者中经营性农户为例。客观金融健康所涉及的第一个问题是农户收支情况。收支方面主要衡量的是金融消费者是否有稳定、合理的收支结构。农户个人收入是财务来源的主要渠道,但仅仅使用绝对收入作为主要衡量指标并不能完全代表其实际情况。一般而言,农户会根据自己收入情况来安排消费支出。第二个问题是农户资产情况。资产方面衡量的是农户是否有足够应急资金和固定资产。这里的应急资金是指农户在面对财务危机时,一周内筹集到资金可以支持多久的生活消费。第三个问题是农户借贷情况。借贷方面主要衡量的是农户是否有合理债务结构,以及可获得借贷资金的主要渠道。当前,向金融机构贷款和民间借贷是农户获取信贷资金的主要方式。如果信贷资金使用得当,借贷便可以提高农户生活和生产水平,反之则可能陷入财务危机,面临循环债务风险,从而损害金融福祉。第四个问题是农户保险情况。保险方面主要衡量的是农户是否配备有充足的、合适的保险。由于目前中国农村医疗保障体系尚不完善,农户医疗费用和农业生产开支较大,若参保了农业保险和农村合作医疗,对农户未来应对疾病和自然灾害所带来的风险是一种有益的对冲。

  金融素养的复杂性与多元性

  经过近30年的发展完善,金融素养成为国际社会广泛认可的基础性概念。Noctor等最早将金融素养限定在金融知识层面,此后经过学术界及公共政策领域不断扩展,逐渐纳入了技能(Skill)、行为(Behavior)等客观维度,以及意识(Awareness)、态度(Attitude)等主观维度。2007年次贷危机爆发,各国提升了对金融素养的关注度。美国总统金融素养咨询委员会(PACFL)明确表示,“危机的产生有许多原因,但不可否认,消费者缺乏金融素养是主要原因之一”,直指过度负债、过度投机等非理性金融行为。至此,金融素养不再仅仅是个人或家庭层面的微观主题,而上升为关乎国家金融稳定和金融风险的政策命题。

  金融素养成为国际议题的关键节点是二十国集团(G20)安塔利亚峰会。此次峰会肯定了小微企业在经济发展、吸纳就业、社会稳定等方面的重要贡献,并在此基础上将小微融资确立为各国的主要政策目标。会议还通过了《中小企业融资高级原则》,为国际社会解决小微融资难题提供了行动框架,其中“提升小微金融素养”即被明确列为主要的政策方向。G20峰会后,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经济体明确了金融素养对于发展数字经济的重要性,并探索提升金融素养的有效途径。各国不断意识到金融素养在提升小微融资能力、改善经营和财务状况、实现可持续发展等方面的现实意义,并尝试建立政策引导、多方参与的金融教育体系,来改善小微企业主金融素养的行动框架。

  与此同时,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金融素养定义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小微企业金融素养阐述为“小微企业的所有者或管理者,为实现创业、经营和企业可持续发展而做出有效金融决策所需的意识、知识、技能、态度和行为的结合”。其一,金融素养主要体现在基础性的金融需求。小微企业规模小、人数少、业务相对简单,经营者通常无需掌握大中型企业必备的金融、财务、法务等知识体系,甚至大量小微企业没有配备专门的财务人员。从经营角度看,基础的财务规划和记录能力、基本的信贷融资渠道、常见的金融服务获取等,就可以满足多数情况下的企业运营需求。其二,金融素养也有其多元性和复杂性。虽然以基础需求为主,但在不同的企业发展阶段,面对不同的经营场景,小微企业主仍需要从多个层面把握金融素养的内涵,尤其是致力于企业不断发展壮大的经营者,更要清楚认识到金融素养的复杂性和多元性。

  (一)金融素养的不同范畴。小微企业财务活动以收支为基础,以现金流为核心,以确保企业稳健、可持续经营为目标,由此衍生出金融素养几个关键组成:选择和使用金融服务,包括基本的支付和储蓄服务,企业融资服务等;财务及经营规划和管理,包括注册、税收和其他法律要求,财务记录与会计、短期财务管理、中长期规划等;风险和保险,包括个人风险和保险,企业风险和保险等。以上几个方面相互平行,在能力培养上无先后顺序,也没有递增关系。

  小微企业金融素养和个人金融素养既密切关联,又有明显区别。一方面,二者间有很高的重叠度。以贷款为例,小微企业融资行为通常由经营者发起,其对信贷要素的基本考量,如贷款利率、贷款使用期限、还款方式,就通常基于经营者自身贷款观念和素养。另一方面,小微企业的经营属性要求其具备更全面金融素养,例如,贷款机构对企业征信要求、抵质押和担保要求等。小微企业主,尤其是初期创业者,应认识到经营性金融需求相比个人消费需求的特殊性。

  (二)金融素养的不同层次。金融素养可划分为“知识与意识”“技能和行为”“态度”三个层次,分别涉及客观认知层面、客观操作层面和主观认识层面。三个层次同样不分先后。仍然以贷款为例,知识层面包括了解不同贷款渠道及产品的差异,清楚企业的合理贷款需求,了解抵(质)押或担保要求等内容;技能层面包括计算不同产品的真实成本,选择适当的额度和期限等;态度层面则涉及能否自信且积极地与金融机构接触,同时保持理性和审慎。

  (三)企业不同阶段的金融素养要求。小微企业的发展可分为“基础期”(或“非正式期”,主要包括个体和自雇人群,甚至是基于兴趣的副业经营或“车库创业”)、“初创期”“成长期”和“终止期”四个阶段。各阶段金融素养能力累进递增,需要企业主在经营发展过程中不断充实完善。例如,由自雇状态(基础期)进阶到正式的企业法人(初创期)过程中,企业主需系统地学习企业注册、税收、社保缴纳等法律要求,评估经营规范化对成本结构、融资需求的影响。然而,随着企业发展,并不意味着难度的递增。相反,如复利计算、通胀成本等技能或概念,在企业初期就需要掌握,但却经常成为困扰成长期企业主的融资难点,甚至导致不当借贷,引发经营风险。

  金融素养缺失的表现与风险

  普惠金融的全面推进需要供需双方的共同变革。过去以供给侧改革为主,着力解决外生阻碍,短时间内使信贷等金融服务的覆盖面大幅提升。但需求侧的掣肘逐渐凸显,尤其是近年来金融科技的发展,涌现出各类数字金融产品,为小微企业带来便捷性的同时,也引发衍生风险,比如小微企业因不善于甄别违规机构、不熟悉产品特性导致权益受到侵害。种种困局都指向同一个挑战——小微企业金融素养亟待提高。由于小微群体内生阻碍,使供给侧改革的效果无法完全发挥,还累积了新的风险。

  金融素养贯穿于企业经营的各环节、各阶段,良好的金融素养使小微企业经营者可以更有效地把握经营节奏,发现商机,应对外部风险。在确保企业持续稳健经营的基础上,寻求企业规模和盈利能力的稳步提升。具体而言,可以围绕企业资金配置这一核心诉求,深入理解金融素养为小微企业带来的积极价值,帮助小微企业选择恰当的融资方式,降低因供需双方信息不对称而造成的融资缺口和信贷风险。只有建立在信息对称、理性选择基础上的借贷,才能有效满足融资需求,减少融资不足或过度融资的风险。

  以新冠肺炎疫情为例,小微企业首当其冲,订单、采购、生产、运输各环节均承受巨大压力。面对冲击,充裕的现金储备可以支持小微企业扛过最艰难的时刻,而采取灵活的融资方式,如应收账款融资、供应链融资等,则能为小微企业赢得更大生存空间。这类应对举措,需要小微经营者具备扎实的资金规划、融资安排、风险管理能力,也要及时掌握财税和金融政策的变化,而这些都是金融素养的价值所在。

  针对近年来国内小微企业在融资中面临的实际困难,这里重点剖析两类风险。

  (一)不合理的融资行为——过度负债。在次贷危机中,泛滥无序的衍生品交易固然难辞其咎,但穿透层层标的,危机的根源依然是恶化的房产按揭贷款,背后则是过度负债的推波助澜,并由此蔓延出还款逾期、坏账高企、暴力催收等种种乱象。对小微企业而言,过度负债意味着违约风险、信用受损,进而导致贷款机构收缩信贷额度或提高定价,造成融资的恶性循环。

  从金融素养角度分析,以下几个因素共同导致了过度负债的产生:一是信贷知识及技能缺乏。由于金融服务提供者没有采取透明定价原则,往往容易导致借款者错误估算融资的实际成本。二是无法正确评估资金需求,做出资金规划。小微贷款的特点是“短、小、急、频、散”,这一方面是由于小微企业经营波动性大,抗风险能力弱。另一方面,也由于小微企业主无法做出合理的中长期资金规划,进而限制其融资安排,造成资金链紧张时的“病急乱投医”。三是信息缺乏导致贷款渠道受限。小微企业面对资金缺口,如果无法从银行获得低利率贷款,将被迫寻求高成本融资。

  金融素养的缺失在这里有两种表现。首先是态度层面,部分小微企业没有主动从银行贷款,只是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自身资质不足或者银行流程繁琐,从而放弃尝试。实际上,当前信贷供给侧改革的方向之一,就是通过运用替代数据、线上化办理等手段改进风控要求,简化审批流程,降低申贷门槛。在这种情况下,“拒绝走进银行大门”的态度常常造成不必要的信贷缺口。其次是知识和行为层面,小微企业主不了解银行要求,就无法主动构建良好的财务和信用记录(如稳定的经营流水、缴费缴税记录等),尤其在替代数据广泛使用的情况下,企业本可以有更多途径实现信用提升,却受制于自身的金融视野狭窄。最后是过度自信的态度偏差。据中国人民银行消费者金融素养调查显示,尽管绝大多数消费者对自身金融素养持主观认可态度,但客观表现却反映出明显金融素养缺乏,如超四成消费者无法正确计算复利等。实际上,过度自信的消费者往往会高估自己的金融知识,这种现象被称为“过度自信”的态度偏差,会导致消费者对金融产品风险的误判,甚至疏于对产品做谨慎的评估和筛选。在产品日趋复杂的金融市场中,这种态度的危害将被进一步放大。

  借贷不足表面上与过度负债相反,但从金融素养的角度看,二者的产生机制类似,并存在相互作用。对资金需求低估会直接造成借贷不足,而征信缺失、资质缺乏也会导致消费者无法获得充足的授信额度,并引发高利率负债。

  (二)经营可持续性差,抗风险能力弱。我国小微企业的经营可持续性差,平均生命周期尚不足三年。从商业模式分析,主要由于小微企业多处于充分竞争行业,既不享受差异化的定价权,也不具有成本优势,因此盈利空间小,易受市场环境冲击,生存能力弱。

  而从金融素养的角度分析,正常情境下财务规划不合理,突发情境下应急措施不到位,都是造成小微企业其经营不可持续的重要原因。财务失衡,既包括前述的负债困境,也涉及资金使用、财务记录、资源分配等因素。而能否应对突发冲击,一方面取决于企业平时的防风险措施是否到位,如充足的现金储备、高效的存货周转,以及是否通过财产险、雇主责任险等保险措施进行风险管理;另一方面,也取决于企业在面对突发时能否通过短期拆借、资产抵押等多样化融资方式迅速建立缓冲,渡过危机。

  金融健康是发展普惠金融的更高要求

  从发展历程看,普惠金融提出的第一个目标是拓宽金融服务覆盖面,使金融需求尚未得到很好满足的“三弱“(即弱势群体、弱势产业、弱势地区),通过有效的金融服务渠道和公平、合理的价格,获得金融产品和服务。金融产品和服务包括金融账户、金融理财、融资与借贷、保险、支付等。将这些产品和服务尽可能覆盖到之前正规金融机构无法触达的地区和人群,特别是农村的“长尾群体”,才能有效解决农村脱贫致富和社会资源配置不平衡等问题,实现包容性增长。第二个目标是提高农村“长尾群体”金融知识和金融素养,以便使其更好地享受和使用金融服务和产品。大量研究表明,金融知识和金融素养对金融行为有显著影响。较高的金融素养有助于金融消费者理解金融市场信息和金融产品收益与风险,降低家庭金融市场的参与成本,扩大家庭财富规模,进而促使其做出更为主动、理性的金融决策行为,从而改善个人财务状况。第三个目标,提高农村“长尾群体”的金融能力,以此做出理性的金融决策行为。可以看出,金融能力最终是靠金融行为来体现的。从实际情况看,金融能力是金融消费者在面临一系列问题后,根据自身的金融知识和金融素养所做出的一种合理的理性行为。这是在提高消费者金融素养的基础上,对普惠金融的更高要求。第四个目标,就是现在提出来的金融消费者的金融健康问题。

  从金融健康的内涵来看,金融健康是从金融素养和金融能力衍生出来的,是从客户保护的角度来支持普惠金融的发展,是对发展普惠金融的持续加码,也是有效检验普惠金融成败的最根本标准。从理论角度来看,长期的金融行为会直接影响金融消费者的金融健康,金融健康实际上是金融行为的一种良性结果。另外,扩大金融产品与服务覆盖率、提高消费者的金融知识普及率、提升金融素养和金融能力,其最终目的就是改善金融生态,提高消费者的金融健康程度和金融福祉。

  (作者张珩为平安普惠金融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后;刘澄清为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执行主任)

责任编辑:袁浩